回头看见爸爸不知何时已在沙发上睡着了,摇一摇他,说,爸,回归了。他迷迷糊糊地说,嗯回归了吗?他爬起来,好像已完成了任务,走回房间里睡。妈妈熬不住,早就去睡了。
是的,那就是一个普通家庭,在香港主权移交的影子下生活了19年,期间经历了许多重要的历史时刻,曾彻底的伤心,曾跳起来欢呼雀跃,时而喜,时而悲。到了回归真正到来的一刻,却是出奇的淡然。
1998年我到北京某著名高校上课一个月,与当地学生作联欢交流。他们对我说,香港回归,一洗中华民族百年之耻,你们香港人亲历其景,心情一定十分激动了吧?我呆了一下,不懂得怎样回应,只得支吾过去。
很多重要的历史时刻,事后看浓缩了百倍的纪录片,配上昂扬的音乐和旁白,自然令人很心情激动的。可是,亲历其景的话,又是另一回事。
1997 年6月30日,是额外的公众假期。当时我已进了大学,平时住在宿舍,但因放假关系,就回家了。闲着没事干,就下楼到处逛逛。满街都是旗海,国旗和区旗插遍每一个角落,都是在杂货店买来竹杆,再买来了旗帜,插上去,然后就找个栏杆甚么的地方用绳子绑好,有的是团体组织的,有更多是市民自发系在街上,头顶上还有用绳子吊起来一串串的塑料小旗。一片旗海,也没有什么规划,密密麻麻有点乱的,更似黄大仙祠内善信踊跃的香火。
街上人挺多,大家也不似在买东西,就像我一样,感觉这一天该做点什么,又想不出有什么可以做,结果就都逛街看街景了。很多人拿了相机到处拍,途人也拍、街景也拍,其实这都是他们所熟悉的社区,只是总觉要抓住点东西,就不由得要把这一刻记录下来,乱拍一通。
感觉自己不拍点什么,好像挺吃亏的,就依着羊群心理,也回家取了爸爸的傻瓜自动相机到街上拍照。拍了一会,感觉没意思。要找回归的照片,报摊上满是纪念回归的摄影集,各种名目,也轮不到我的发挥。
天开始下雨了。我忘了告诉你,那一天一直下雨,还下得挺大。
回到家,爸爸正在午睡,妈妈正常的做家务。没事干,就看电视。那一天所有电视台都只有一个节目,就是直播各种仪式和活动。什么港督府的降旗仪式、英国在添马舰空地上举行的「日落降旗」典礼(据说他们每撤退一个殖民地都要搞一次)、中国领导人的行程、重要人物对着镜头发表感言等。
坦白说,一个直播镜头连续对准着港督府门口个几小时,看那守卫步操来步操去,没有配乐,直播的记者面对那重复的动作也想不出更多的旁白,看了半个多小时就闷了。黄昏的日落降旗典礼,本来还有点期待,以为会看到什么伤感的历史场面,谁知滂沱大雨大杀风景,一群年青人在空地上拼出各种图案,也是松松散散不成阵形,毕竟香港人不习惯搞千人操。
吃过晚饭,又继续看电视。外边雨越下越大,很不适宜外出。我知道有些人选择了去兰桂坊酒吧街狂欢迎接新时代的来临,但我相信,绝大多数的香港人,还是乖乖留在家里。毕竟是历史的一刻,总感觉应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渡过。
电视不好看,一直就是歌星们唱歌唱歌再唱歌,几乎把三十年来能想到的爱国爱港歌曲都唱遍了。而且他们的排练好像很不够似的,有点紧张生硬。电视台间中插播最新的情况,诸如谁谁谁发表了讲话之类,都是来来去去那些话。
好不容易熬到快子夜,镜头对着香港会展中心的回归庆典会场。我想在室内举行是很聪明的做法,不用受香港盛夏的大雨影响。不过总有点反传统,不似我们看过的历史黑白片,都在城市的大广场万人空巷地庆祝新时代。
末代港督说完了话,查尔斯王储也讲完了,两国的护旗军人和分别负责港英旗和特区旗的香港警察从两边上台。不一会,奏出天佑女皇,米字旗缓缓降下。然后,静默了近十秒,还正在想发生啥事,激昂的中国国歌就奏响了,国旗和区旗在无风的室内默默升起,然后突然被旗杆顶的吹风扯得挺拔飘扬,很有戏剧性。
噢,回归了。原来回归是这样的。街上的车辆响鞍响了几分钟、海上的船也鸣了一阵子笛,好像过年时一样。然后,又复归平静。
回头看见爸爸不知何时已在沙发上睡着了,摇一摇他,说,爸,回归了。他迷迷糊糊地说,嗯回归了吗?他爬起来,好像已完成了任务,走回房间里睡。妈妈熬不住,早就去睡了。
是的,那就是一个普通家庭,在香港主权移交的影子下生活了19年,期间经历了许多重要的历史时刻,曾彻底的伤心,曾跳起来欢呼雀跃,时而喜,时而悲。到了回归真正到来的一刻,却是出奇的淡然。
后来回想,我总觉得香港回归的安排很诡谲。虽说香港人是主角,但多数香港人在那一刻是没事可做的,没有大型群众集会、没有人上街摇旗吶喊,看不见车辆挥动国旗欢呼。在那雨夜里,我们被搁在一旁,都呆在家里看电视。
我坦白的告诉你,那一刻我没什么感觉。很多香港人在那一刻都没什么感觉。也许就好像现在的北京一样,很多外边人以为我们在北京的一定是天天为奥运欢欣鼓舞,时时刻刻为奥运激动流泪,我说,是的,工程照做,志愿者继续招,但总体来说没啥感觉,最明显的变化大抵是燕京和青岛瓶子上都多了个会徽。
不记得哪位国家领导人说过,最好的回归,是香港人翌天一早醒来,除了换了一支国旗,没发觉生活有什么变化。读过殖民史的人都知道,没几个前英殖民地能和平脱殖的,不是在杀戮中仓皇独立,就是在动乱不安里看着英国人很不体面地撤退。幸而香港有国家作坚固的后盾,使我们能安稳地迎接回归。反高潮的平静,也许正是最理想的结果。
摘自港人语 http://www.ftchinese.com/ftblog/u/hiuso
顺便打个分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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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ne 28th, 2007 at 10:44 am
最后一段写得很不错,“反高潮的平静,也许正是最理想的结果。”但是前面铺垫太过冗长,让我不禁怀疑他的真实情感,没有必要把自己内心的平淡和茫然或者冷漠写得那么长吧……
7~
June 28th, 2007 at 12:12 pm
一个香港大学生,但文字让我并不感觉陌生,不知道是不是十年融合的结果。跟香港人接触,去香港,总感觉除了职业性的热情,冷漠多一些,倒更像是英国人。这个哥们已经开始热情了,香港这壶茶,烧了十年,开始温乎了……